
Aeon | 问题不是孤独,是你在别人眼中消失了
孤独是时代症候的标准答案,但约翰斯·霍普金斯社会学家 Allison Pugh 说诊断错了。真正的危机是「去人格化」——在工作场所、服务台、诊室里,太多人感到自己在系统眼中不复存在。这篇 Aeon 长文从她的研究「联结性劳动」出发,追问:我们部署的系统和工作组织方式,是怎样让人一点点消失的。
孤独是这个时代最常被谈论的社会病。外卖骑手独自用餐、老人无人探望、年轻人在人群里感到格格不入——这些画面反复出现在政策报告和媒体专题里,成为「现代社会的症结」的标准注脚。1
社会学家 Allison Pugh 在这篇 Aeon 长文里说:诊断错了。
问题不在孤独,而在于一种更根本的东西——人变得不可见。
孤独与「不可见」,差在哪里
孤独是一种主观感受:我缺少连接,我想被陪伴。
「不可见」是另一回事:在工作场所、在服务台、在诊室、在课堂里,另一个人明明就在眼前,但他没有真正看见你——没有把你当一个有具体处境、有情绪、有名字的人来对待。你只是一个编号、一个队列中的案例、一个等待被处理的请求。2

这个区别很重要。孤独可以靠心理咨询、社交活动、找室友来改善——它指向「连接的数量不足」。「不可见」(Pugh 用的术语是 depersonalization,去人格化)指向「连接的质量已经被掏空」,而且往往是被系统性地掏空。你可以每天和几十个人打交道,却在每一次交道里都感到自己不被当作人。
「联结性劳动」:一种被遗忘的工作
Pugh 在她 2024 年出版的新书《The Last Human Job》中,把这种「让人感到被看见」的工作命名为 connective labor(联结性劳动)。
定义很简单:看见另一个人,并把这份理解反馈给他。具体来说,包含三个层次:共情倾听、情绪调适,以及「见证」——向对方表示,你接收到了他的状态,他的处境被人注意到了。4
这种劳动无处不在:医院牧师陪伴临终病人、护士鼓励不愿吃药的癌症患者、教师在家庭破碎的学生身边坚持出现、空乘主动用不同方式跟来自不同背景的乘客搭话。
但这种劳动长期不被承认——既没有清晰的工作说明书,也不好量化,更难以定价。正因为看不见,它在效率化和自动化浪潮里第一个被挤压。
Pugh 引用了一个场景:当标准化流程要求护士每次问诊遵照脚本、按固定时间节点完成,她们还能在某个具体下午,感知到那位今天格外沉默的病人背后有什么不对劲吗?4
Pugh 在一次访谈中详细讲述了这套研究框架的来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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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械化交互「抽走的东西」
AI 在联结性劳动领域的渗透比大多数人预想的更深、更早。客服机器人、自动分诊系统、AI 辅导老师、心理健康聊天机器人——这些应用已经大规模部署,并且在某些指标上「表现不错」:响应更快、成本更低、覆盖更广。
Pugh 并不否认这些好处,但她指出:
What we are doing by mechanizing encounters is bleeding out the unique and rather mysterious social outcome.
机械化交互正在「抽走」一种独特而神秘的社会产物。当两个人真正相遇——不是脚本对脚本,而是一个人真正看见另一个人——会产生某种无法被复制的东西。社会学家们把这叫做「社会亲密感」(social intimacy),它不是情感的副产品,而是联结性劳动本身的核心产出。2
AI 能模拟共情的语言,但它无法在真正意义上「被改变」——一次真实的人类相遇,双方都会被对方影响,这种双向性正是联结感的来源。算法的输出是预设好的;它不会因为感到你今天特别沮丧而放慢节奏。
系统化本身不是敌人
Pugh 在这里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,否则整个论证容易滑向反技术的陈词滥调。
系统化是必要的。标准化流程让现代医疗、教育、服务业得以大规模运转;没有系统,联结性劳动反而无法稳定发生——一个护士若要同时处理六十个病人,靠直觉和即兴是不够的,她需要流程。2
问题出在优先级的倒置:当系统把效率和数据指标置于人际关系之上,当每次接诊都必须在 X 分钟内完成、每位客服的通话时长都被精确监控、每位老师的绩效都按标准化测试来评估——系统就开始侵蚀它原本应该支撑的东西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制度设计问题。在 Pugh 看来,矛盾的根源在于:联结性劳动的价值从来没有进入我们衡量生产力的框架。
「不可见」的代价,不只落在个人身上
Pugh 的诊断不止于个体的心理损失。
她在研究中发现,当工人在工作中长期感到去人格化——不被管理者看见、不被系统承认——他们的投入感会坍塌,进而把这种「不被看见」传递给他们服务的对象。不可见是会扩散的。

这有一个结构性的悖论:医护人员若长期在被贬低、被忽视的环境中工作,他们的联结性劳动能力会被消耗殆尽。一个感到自己不可见的护士,很难持续「看见」她的病人。4
这意味着:去人格化不是孤立的个体遭遇,而是一种组织性传染。
「重新被看见」需要什么
文章的后半部分转向出路。Pugh 提出了几个层面的回应:
对雇主:重新调整工作设计,为联结性劳动腾出空间,而不是把它当成可以用脚本替代的「软性」功能。衡量员工表现的指标需要纳入关系质量,而不只是处理数量。
对政策层面:推动 AI 透明化法规,要求自动化系统在被用于医疗、教育、社会服务等「关系密集型」领域之前,评估其对联结性劳动的影响——而不是等到影响显现后再补救。
对文化层面:联结性劳动需要一场可见性运动。它目前被视作「天然的」女性能力,因此不被当作真正的专业技能——这背后有性别政治的历史积累,也是解决去人格化危机的文化阻力所在。2
读到这里,我觉得 Pugh 最有力的地方不在于她提出了多少解决方案,而在于她换了一个提问方式。
关于「孤独危机」的讨论,总是把问题装在个体里:谁孤独、为什么孤独、怎么让他们不孤独。这套叙事把结构性的失位变成了私人的情绪课题。
Pugh 的问题是:我们构建了什么样的工作环境、部署了什么样的系统,让如此多的人在每天的日常交互中感到消失?
这是一个更难回答但更诚实的问题。
原文:Our crisis is not loneliness but human beings becoming invisible(Aeon,2025 年 6 月 19 日)
作者:Allison Pugh,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社会学教授,2026 年古根海姆学者,著有《The Last Human Job》(Princeton, 2024)
预估阅读时长:约 15-18 分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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